收音机里的黄昏

路人

爷爷有一台老式收音机，枣红色的木壳，旋钮已经磨损得发亮。每天黄昏，他都会准时打开它，调到那个固定的频道，然后坐在窗边，闭上眼睛，跟着咿咿呀呀的戏曲轻轻摇头。

我曾经很不理解。戏曲那么慢，那么旧，一句唱腔要拖很久才结束。我更喜欢戴着耳机听流行歌，那些快节奏的旋律让我觉得生活充满可能。爷爷从不强迫我听，只是偶尔在某个唱段结束时睁开眼，对我说一句：“这段好，你听听。”

我从来没认真听过。

直到爷爷生病的那个夏天。他躺在病床上，收音机放在枕边，依然在黄昏时分响起。那天播的是《牡丹亭》，杜丽娘唱道：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，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我正削着苹果，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。那一刻，我听见了时光的声音——不是戏曲里的时光，而是爷爷的时光。他的一生，他的青春，他的爱恋，他的遗憾，都浓缩在这些古老的唱腔里。

病房的窗外，夕阳正缓缓落下，把天空染成收音机木壳一样的枣红色。爷爷闭着眼睛，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。我不知道他是在听戏，还是在回忆。或者对他而言，听戏就是回忆，回忆就是听戏。

他走的那天，也是黄昏。收音机还开着，播到一半的《贵妃醉酒》戛然而止。我把它带回了家，放在我的书桌上。现在每天黄昏，我也会打开它，调到那个固定的频道。戏曲依然很慢，很旧，但我终于听懂了——那里面住着一个老人全部的青春，和一个年轻人迟来的理解。

有时听着听着，我会想起爷爷那句话：“这段好，你听听。”我现在听了，爷爷。可惜你已经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