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梧桐

路人

我住的那条巷子口，有一棵梧桐树。究竟有多少年了，没人说得清。只记得小时候问过祖母，祖母说她嫁过来的时候，这树就这么粗了。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，树皮斑斑驳驳的，像老人手上的皮肤，刻满了岁月的纹路。

春天的时候，梧桐是最不起眼的。别的树都争先恐后地开了花，红的像火，粉的像霞，白的像雪，热热闹闹的。梧桐却只是悄悄地抽出嫩芽，那芽是鹅黄的，毛茸茸的，在春风里微微地颤着。要等到谷雨前后，叶子才渐渐大起来，巴掌大小的，一片叠着一片，很快就把整条巷子都罩在绿荫里了。

夏天的梧桐是最慷慨的。烈日当空的时候，它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，把毒辣辣的阳光筛成细碎的斑点，洒在地上。巷子里的大人小孩，都爱在树下乘凉。老人们搬个小马扎，摇着蒲扇，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。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戏，累了就往地上一躺，透过层层的叶子看天空。那天空被切割成无数小块，蓝的，白的，忽隐忽现的，像是万花筒里的图案。



有一年夏天，邻家的三奶奶坐在树下纳鞋底，我趴在她膝头听她讲故事。她说，这梧桐树是有灵性的。早年闹兵灾的时候，村里的人都跑光了，只有这树还在。等大家回来，树底下居然坐着几个走失的孩子，安安稳稳的，一个也没少。从那以后，村里人都说这树是神树，逢年过节，还有人给树上供呢。

秋天来了，梧桐的叶子开始变黄。先是叶尖上一点淡黄，慢慢扩散开来，最后整片叶子都成了金黄色。风一吹，叶子就簌簌地往下落，铺了厚厚的一层。踩上去软软的，沙沙的响，像是走在一条金色的地毯上。这时候，巷子里就充满了落叶的气味，那种干爽的，微苦的，又带着一丝甜意的气味，说不出的好闻。

冬天，梧桐落尽了叶子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。下雪的时候，枝桠上落满了雪，晶莹莹的，像是玉雕的一般。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，抖落一阵雪末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去年回去，巷子已经拆了大半，那棵梧桐却还在。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，显得有些落寞。听说这里要修一条大马路，梧桐怕是保不住了。我不知道它还能在那里站多久，只知道无论它还在不在，我的记忆里，永远都有那一树的绿荫，和满地的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