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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大道下初雪那天,我从杂货店出来,两手各提一袋菜。一只袋子里是青菜和两盒豆腐,另一只装橘子,最底下那颗被我捏过,有一小块已经软了。雪落得细,街对面烧腊店的伙计站在门口扫纸屑,一阵风吹来,扫过的地方又落了几片。伙计把扫帚往门边一靠,回屋去了,门关上之前,店里的收音机漏出半句粤语歌。
我在路口等灯,旁边有个小孩伸着舌头接雪。他妈妈提着一包葱,告诉他要离马路远一点,刚说完,自己也抬头看了看。车灯掠过的时候,雪就显得特别多。两辆车开过去,街灯下面又是稀稀落落的几片。一个送餐的人停在路边,把戴手套的手指缩进袖口里捂了一会儿。绿灯亮了,他低头踩出去,车后箱颠了一下。
回家的楼梯上飘着隔壁炖汤的味道。我把菜放下,先剥了那颗软掉的橘子。橘子里面好好的,靠近蒂的一瓣有点酸。我多掰了两瓣放在小碟里,给家里打电话。那边是早晨,妈妈戴着老花镜挑米里的小石子,镜片滑到鼻尖。她听说纽约下了雪,让我开窗给她看。我把镜头朝外,屏幕上只有黑漆漆的一片,远处亮着一扇厨房的窗。她说看见了,我知道她看见的多半是那扇窗。
挂了电话,我照她从前的做法煮豆腐。锅里的水一响,我才想起忘了买姜。小时候家里下雨,母亲切姜总切得很厚,豆腐盛出来时,她用筷子把姜挑到自己的碗里。我问她干嘛切这么厚,她说薄了夹不起来。那时我只顾吃饭,从没留意到最后一片姜挑完,她才给自己盛汤。今晚没有姜,我多放了几段葱,端到窗边吃,玻璃上慢慢白了一块。
九点多,杂货店开始收门口的纸箱。隔着这段距离,我听不到他们讲话,只看见店员把一箱橘子递给里头的人,弯腰掸了掸裤脚。雪总算积住了一点,屋檐、车顶、没人坐的长椅,都白了薄薄一层。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,伸手接住两片。一片落在掌心,很快化了。另一片停在毛衣袖口上,我借着屋里的灯看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它有六个细小的角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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